40多年前,臺灣作家談他們喝到的老茶


西雙版納新聞網 來源:西雙版納新聞網 編輯:吳桐 2019年12月06日 08:44

在談到喝普洱茶老茶的時候,我們總以為是最近才流行起來的一種時髦。其實,在幾十年前,喝老茶就是一種健康、高尚的享受。

1942年,陳珍瓊在《茶館與昆明社會》中寫道:“云南有一種五時茶,是一種老年代的茶,通常收藏在10年以上者便是五時茶了。據說這種茶中醫開方也常用的,它可以清火、退濕、解悶。”如果是宮里傳出來的老茶,那就更高大上了。20世紀70年代,兩位臺灣老人回憶的喝老茶的經歷,也印證了此觀點。

首先,我們從唐魯孫先生的文章開始說起。唐魯孫是個八旗子弟,原名葆森,字魯孫。滿族鑲紅旗。其母是閩浙總督李鶴年之女。唐魯孫自幼見識甚廣,1973年退休后,他也像寫《云南掌故》的羅養儒一樣,開始回憶舊時的生活種種,并在臺灣《時報副刊》和其他報刊發表,后又結集成書。涉茶較多的是《談喝茶》和《北平與四川茶館的形形色色》。

在《談喝茶》中,唐魯孫寫道:“四川藏園老人傅增湘,在北平算是藏書最多,珍本鑒定專家了。恰巧我買了一部明版的性理大全,請他鑒定,他愣說是清朝版本仿刻。我這部書是玻璃廠來熏閣剛買的,于是打電話讓來熏閣老板來傅宅研究研究。結果校對出我這部書有明成祖一篇大字序文,確定是明刻原版,一點也不假。反倒是傅老收藏的一部倒是書真序假,算是殘本,藏書家豈能收藏殘本?我因為買這本書是研究學問,真假版本對我來說無所謂,于是就把這部書跟傅老換。傅老大喜之下,約定3天之后在他家喝下午茶。

3天后我準時前往,他已經把茶具準備妥當。宜興陶壺,一壺三盅,比平常所見約大一倍。傅老已拿出核桃大小顏色元黑的茶焦一塊,據說這是他家藏的一塊普洱茶,原先有海碗大小,現在僅僅剩下一多半了。這是他先時在云南做官一位上司送的,茶齡大概在百年開外。據傅老說,西南出產的沱茶、普洱都能久藏,可是沱茶存過50年就風化,只有普洱,如果不受潮氣,反而可以久存,愈久愈香。等到沏好倒在杯子里,顏色紫紅,艷瀲可愛,聞聞并沒有香味,可是喝到嘴里不澀不苦,有一股醇正的茶香,久久不散。喝了這次好茶,才知道什么是‘香留舌本’,這算第一次喝到的好茶。”

聽了唐魯孫講的老茶故事,我們發現,早在清末民初一段時間,喝老茶是很高雅的事,就像唐魯孫,用自己的善本書換了一個殘本書,給對方一個天大的人情,為還這個人情,傅增湘拿出那塊百年的元黑的茶焦煮給他喝。注意是煮,不是泡。用的是什么炭文中沒說,估計得是橄欖炭的級別。水則是當天早上剛取的北京西郊的玉泉水。這玉泉水,是乾隆皇帝欽定的天下第一泉水,可見傅老對這次品茶的重視。至于茶焦的焦字,應該是唐魯孫以前沒見過壓得很緊又經歷百年的緊壓茶,就用焦炭的焦和茶字結合,自創了一個詞“茶焦”,以形容這塊茶的緊結,這塊茶的黑。當然,這個黑也許只是他記憶里的黑,真正好的老茶應該是一種油潤的褐紅色的。至于這個茶焦是什么茶,后面老兵的回憶里有解釋。

唐魯孫的文章登出不久,1974年,臺灣《聯合報》副刊發表了一個老兵叫王壯為寫的《喝古怪茶》。文中說:“前(臺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數年前即已屆齡退休的莊尚嚴先生,字慕陵,熟人都稱他莊慕老,是一位好事好古的先生。他家‘洞天山堂’藏有或者是世界上最古的茶——普洱茶膏,其來歷夠得上‘不凡’二字。原來莊慕老早年自北大畢業以后便入當時剛剛成立不久的故宮博物院服務。博物院成立之初并不穩定,因為當時的政局也是動蕩不定的。有時候政府財政拮據,欠公務員的薪水若干月,故宮博物院也常常鬧經費困難,所以曾有出售清宮倉庫舊存無關藝術古物物品之舉。據莊慕老說,當時出售的東西有皮貨、綢緞、藥材、茶、酒等。前三種他沒大興趣,后兩種對之很有興趣,據說不止中國酒,還有許多外國酒。這些酒實在很誘惑人,不過很可惜沒有聽到進一步的詳細敘述。

關于茶大部分是普洱茶。普洱茶都是做成一大團而中間凹下,有如一個扁的石臼(宋時所謂團者是也),大致五斤一個還有更重的。唐先生所說大藏書家傅沅叔所飲用的核桃似的一塊,便是從大團撬剩下的一部分。唐先生又說傅藏之普洱‘原先有海碗大小’,也正是五斤左右的樣子。莊慕老當時買了一盒茶膏,其后南北搬遷,入黔入川,渡海來臺,都隨身攜帶,并不時遇到有痰氣的人(這里的痰氣指的是有特殊的癖好)拿出一塊煮來大家欣賞。但到現在,完整的只存有一餅,成為‘洞天山堂’的一寶,并在黃錦盒內題字說收藏此物已經五六十年了。因為這種古茶最晚也是乾隆時代的東西,距今少也有兩百年,應當算是一種古物標本,故有詳述的必要。錦盒附有木板刻印的黃綾仿單(也就是說明書),內容說:‘普洱茶膏能治百病,如腹漲受寒,姜湯發散出汗即愈。口破喉顙受熱疼痛,用五分噙口過夜即愈。受暑擦破皮血者,搽研敷之即愈。’

照他說的內服、口含、外敷皆可,真是全能。

茶膏本身作委角(委角是明清家具中常用的一種小斜邊角)方形餅狀,大不過寸許,厚不及二分。面上花紋,中間壽字,四蝠繞之,色黝黑。如果不說明,雖然是博物專家,敢說絕對叫不出它的名字來。

我第一次喝這茶的地方也很有意思,是在江兆申兄(現任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家里。他住在外雙溪故宮宿舍最后一排靠山腳處,出后門便須登山,他的廚房兩面是石壁,也可以說把山巖置之廚內,真妙得很,我便是在這種環境里喝這種古茶的。

普洱茶本來要緩火煮,這種茶膏似乎用開水沖便可以,但慕老還是用一陶銚在炭火上煮了幾滾。斟入杯中,色如血魄(琥珀之色更深者),味道和一般幾十年的普洱相近,而更加醇遠。捧著茶甌啜這種茶可以產生一種將人帶到古遠的境界,這是喝別種茶所沒有的。普洱本是屬于濃釅的一種,而這種茶望之濃重而意味澹永。我記得司空圖詩品中有兩句話:‘神出古異,淡不可收’,最適合于形容這種茶品了。”

這位作者王壯為是一名遠征軍老兵,去過緬甸,喝過克欽人制作的竹筒茶,喝過海南島的苦丁茶煮棋楠,也喝過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茶。從他與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書畫處長關系的描寫看,他應該也是很有地位,見多識廣的吧。根據王壯為的文章,唐魯孫喝的那個茶焦,應該是清代的5斤重團茶,也就是進貢故宮的普洱茶大茶,或者叫金瓜貢茶。用現代的公斤換算,剛做好時,這個茶應該重3公斤。當時,每年進貢給皇帝的普洱茶約六七百舊斤,相當于四百公斤左右。同時,每年進貢時云南方面還搭車給清廷六部和其他滿漢官員帶去比貢茶大約多一倍的茶,用來疏通關系。這些茶和皇帝賞賜給官員的茶就流傳在高官、文人士大夫中間了。

茶膏的擁有者莊先生很誠實地在茶盒上寫,這個茶膏在他手上已經有五六十年了,但他把這個茶膏寫成乾隆朝的,應該用的是虛擬語氣,也就是說,可能是乾隆朝的,大約有兩百年吧。因為早期的云南貢單上,似乎并沒有茶膏,到底是哪年的茶膏還需要考證。

從這兩篇文章中我們發現,喝老普洱,尤其是與宮廷有關的老普洱,一直是清代達官貴人、文人玩家的一種極致追求,持續時間已經很長了。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魯迅的兒子手里會保有一盒故宮茶膏,并且魯迅會把它當傳家寶一樣傳給他的緣由吧。畢竟,那是魯迅當年在故宮整理檔案時的一點意外的收獲。

時間荏苒。今天我們去香港,會在早茶、私人茶會中喝到各種老茶和類似老茶的茶品,時間對普洱茶的雕塑和改造,被他們普及到了大眾生活之中。而這種嗜好如今也傳入內地,成了部分社會成功人士的日常飲品。              

(來源:普洱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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